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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大在月明之夜散文隨筆
小時候，山村的中秋節(jié)，總是很隆重。
秋忙的縫隙里，家家都打月餅；十五晚上，村里請一場電影。大人孩子，在打麥場的月光里，一邊吃月餅，一邊看電影，再偶爾望望頭頂?shù)拇笤铝痢?/p>
那晚的電影，不怎么好看；當空的月亮，卻橙黃、圓滿，一派清明平和的光，很魅惑。我看同伴兒，對電影也有些厭氣，兩人耳語著不如去看月亮，隨即離了電影場。
走了一段路，嘈雜和喧鬧，漸漸淡了，迎面是一派澄澈的寂靜。月光白得有點潤，光滑的、卻又是毛茸茸的，好似是霜的溫度和姿態(tài)，可以用手摸到它的涼。側(cè)頭看同伴，周身暈染了一層白絨絨的光邊，有一種忽然間長大了的嫵媚。
我們走過一段田野的小徑時，眼前開豁起來，一片平整的灰茫茫。若在白天，可以看到莊稼們蒙了蒼灰的綠，妖嬈、頹廢，帶一股奮不顧身的勁頭，往秋深里奔跑。此刻，月光像蛋清，包起它們，撫慰它們安靜下來。它們也真靜下來了，好似沉睡于世界最幽深最靜謐的核心。這慈愛味道的月光啊，它廣大無邊，包容整個世界：我們頭頂那些稀朗的樹枝，遠處那顆棉花一樣蓬松的大星星，立體敦實的房屋，細微清靈的蟲鳴，就連我們，也一并被月光一縷一縷融化進它的蛋清里去了。
西天上那道銀河還在嗎？在呢在呢�；锇檎f，看，那不是？只不過，我們現(xiàn)在看，它是橫在半空，掛角稍偏的南北向。跟夏夜的正南正北一比，顯然，它是被光陰給扭轉(zhuǎn)了個角度，亮度呢，也被無處不在的月光給沖淡了。六月的銀河，八月半的銀河，像隱秘處的小秘密，在心里洞若觀火。這是一種多么深刻的快樂。
我們穿過田塍，拐向村莊的小巷。在小巷子里，我跟伙伴道別，踏上自家的青石臺階。我沒有即刻進門，站在高處，望望月光里小巷子黑白灰的色調(diào)，除了蟲鳴之外，周圍很安靜。月光布置得安靜，是透明的，但不空無，有一種薄脆的質(zhì)感。
我一個人享受著這片透明，小小少年，身上似乎多了一層秋氣。我索性走下臺階，再去踩踩月光，它簡直有吸納的力量，招手讓我進去。我走進月色。踏在一個實實在在的寂靜里，那密實的寂靜像果凍一樣，黏黏的，包裹了我。我再進去，一切來路似在我后面閉合。月光包裹住我，猶如一顆琥珀。
房屋的陰影處，是一塊一塊的幽暗，經(jīng)了露水，潮潤潤的，蛐蛐兒叫得歡實，叫聲沒有損傷月光的寂靜，倒流溢出月光的清明與澄澈。
那天我太享受那一世界的月色，一世界的寂靜，一世界里獨自一個人的自在自得。
多年以后，我一直喜歡著秋，或許是月明之夜給我的安然；而秋的季節(jié)語言，在我就是安靜和明朗。我也實在喜歡月亮打開的季節(jié)之美，一季一扇面，折疊而出，不停流轉(zhuǎn)。仲冬之月，大雪烘出一窩幽藍，仲夏之月，綠柳輕撫一抹橘青；春天的月，被一枝梨花掩映得有香有色有靜氣；而月到中秋，一輪月，肥大瑩潤，放射出秋露的泠泠之光。
你看，一年四季的月亮，就給我這么多；我什么都不去做，就能領(lǐng)受這么豐美的饋贈。人生快樂，不僅僅是那些有目共瞻的事業(yè)和成就，更在于一顆對自然體察的心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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